宇先春

走了胡屠户，奥运也开幕

宇先春 — Tue, 26 Aug 2008 22:44:06 +0800

走了胡屠户，奥运也开幕

第29届奥运会于今晚在北京隆重闭幕了！我在费城要等到晚上7点才能看到当地的广播。不过，从网友们争先恐后发布的闭幕式新闻和照片，我已经实实在在地品尝到了闭幕式浓郁的人情、友情、亲情。短短的十七天过去了，但这十七天让人们看到了光明与希望，看到了奉献与谦让，看到了流光溢彩的北京，看到了一个文明古国焕发出的青春。这一切都让我为闭幕式的辉煌和温馨感动不已！“十七” 正好也是我的吉数。2008年在北京的十七天，是一次由中华民族为全人类举办的特别盛大的晚会。她让人类记住：如今的世界，除了天灾、贫穷、饥俄，除了战火、硝烟、敌意和仇恨，还有真诚的欢乐、和平、与友爱。用美国NBC广播员科斯塔的话说，这是一次“超凡出世”的盛会 (Out-of-this-world performance)。我为我的祖国欢呼，我为我的同胞骄傲，我为我的同乡张艺谋自豪！

搜狐网站发布的奥运闭幕式照片。我借花献佛，表达我的无限欣喜！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我忽然想到了好莱坞那位自命不凡的超级大导演，那位在奥运筹备最后阶段辞去奥运会顾问的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先生。我甚至对他当时的“愤然辞职”感激起来。

      让我们仔细想想：如果当时这位斯先生是奥运筹委会的一位洋顾问，即便是张艺谋的一位助手，他和好莱坞的一帮大明星们今晚上一定会振振有词地向全世界宣布：如果不是美国人的聪明智慧，不是斯皮尔伯格的杰出策划，北京绝对不可能办成这样盛大的一次奥运开幕式。他们也许会频频举杯，在电视机前向大众畅谈自己的体会、感受、和对中国的“期望”。美国各大新闻媒介，一定会连篇累牍地发表斯皮尔伯格的专访、在头版头条刊登斯大人在北京“鸟巢”指导演出的彩色照片，让整个太阳系都知道，是美国、是好莱坞为人类策划了最辉煌的一次盛会。也许，胡锦涛主席还会代表中国政府和人民，在中南海紫光阁授他一枚特制的友谊勋章呢。

      谢天谢地，斯皮尔伯格大人不愧为超级大导演，他这一次演了一个很另类的角色。他和那位莎朗·史通一起，用十分“正义”的口吻指责中国的外交政策，批评中国的“人权”记录，然后以人权卫士所特有的风度，“毅然辞去”了北京奥运会筹备的顾问头衔，立刻赢得了西方一帮人权卫士的赞许。他们当中一定有不少人预言：这一回中国完了。没有了好莱坞的超级导演，北京奥运会一定没戏了。幸运的是，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北京奥运会已经在斯皮尔伯格的缺席之下完美地闭幕了。斯大人的预料落空了。藏独武士们、法轮功小半仙们的闹剧，也该收场了。

      斯皮尔伯格是一位杰出的电影导演，我曾经诚心诚意地赞美他的许多作品。但他这一次的举动，完全不是从舞台艺术、奥运精神的原则出发的。相反，他是从一个西方小政客的眼光出发，把奥运会和西方政治理念紧紧联系起来，企图选择北京奥运这个机会，利用他的个人影响，向中国施加压力，要给中国“一点颜色看看”。然而这一次他不仅失算了，而且对自己的威力估计过高了。斯先生退场了，北京奥运会照样辉煌，而且是不折不扣的辉煌。这应了中国老百姓的一句俗话“死了胡屠户，不吃混毛猪”。作为美国公民，我应该骂他“stupid”。作为炎黄子孙，我却要感激他提前退场，反而帮了中国的大忙。

天命石

宇先春 — Tue, 26 Aug 2008 11:51:49 +0800

天命石

我的书架上摆着一块外貌十分平凡的石头。它在这书房里默默地陪伴着我，已经有好几个年头了。它既不是晶莹剔透，也不能光彩照人。如果拿给珠宝商人，肯定一文不值。然而我每次一看到，都会想到它那非凡的经历。我早就想为它写一点文字，却老是找不到心平气和的机会。不知不觉，好几个年头已经飞逝而过，我终于感到愧疚起来，决心在结识老年痴呆症之前，把它的故事讲出来。

这块石头比我的拳头还要小，看上去就像一个鸭蛋，也有朋友戏称它为“恐龙蛋”。它的表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很平，却又满布大大小小的孔洞，人们通常把它叫做“蜂窝状”。这种石头，是在火山爆发过程中岩浆凝固形成的，所以被称为“火成岩”（Igneous Rocks）。

我书房的一块火山石

这块其貌不扬的石头，是我特意从夏威夷一个名叫“Maui”的岛上拾来的。Maui和夏威夷的其它岛屿一样，是太平洋海底火山爆发的岩浆凝固、冷却形成的火山岛。那里最大的“夏威夷岛”上至今还在不断地喷发着火红的岩浆，一直流到与海水相接的边缘。换句话说，夏威夷群岛是地球局部剧烈灾变的结果。可以想象，在海底火山猛然爆发的霎那间，大量岩浆在极高的压力之下沸腾着、咆哮着，以雷霆万钧之力喷射出来，顿时在上空化为巨大的岩浆柱，伴随着一片黑沉沉的迷雾和乌云。炽热的岩浆流进海水，周围的海水也疯狂地翻滚着、蒸腾着，形成一团巨大无比的云雾，何等壮观又何等恐惧！不知过了多少天，岩浆的喷发逐渐停止了，火山口大量的岩浆慢慢地凝固、冷却成一个个黑幽幽、崭新的圆锥形山峰。

夏威夷岛上新近凝固成的黑色岩浆。这是我的一位学姐冒着生命危险拍摄的。

几年之后，岩石缝里就开始有了小草和小树，出现了最初的生命迹象。植物的出现和蔓延，很快掩盖了火山爆发的恐怖场景，改变着火山岛的面貌。不知又过了多少年，岛上已经林深草密，鸟语花香，到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在年代最久的哇胡岛，还形成了檀香山这样迷人的现代都市和旅游胜地。

夏威夷主要岛屿。我这块火山石来自Maui岛。（地图来自Google Earth）

夏威夷岛上的一处密林。谁能想到这里曾是一大片黑色的岩浆？

夏威夷的阵亡将士纪念馆，就建在一个年代久远的火山口上。（地图来自Google Earth）

就在我到达的“Maui”岛上，虽然到处都是火山爆发的遗迹，却已经有不少温馨的小村落、热带植物园、和美丽的海滩别墅。岛上两座最大的死火山和山间的峡谷地带，已经是鲜花翠竹，溪流湍急。溪流之中，满是蜂窝状的灰褐色石块。那些石块，虽然大小不一，却已被水流洗去了棱角，但又全部保持着蜂窝状的本色。

Maui岛上两座死火山之间的峡谷。清澈湍急的溪流之中满布着大大小小的火山石。我的一块就来自这里。

我看着溪边那些见证了地球沧桑之变的鹅卵石，不仅大为感慨。我仔细选了这一块小小的蜂窝石，用山间的溪水洗干净，带回费城。它原本在地球深处燃烧着、奔腾着，在火焰和咆哮之中跃出海面，筑起了独特的海上山峰。在地球的运动和大自然的侵蚀之下，又从山上滚落到山间的溪流之中，被时光和流水冲刷成了圆滚滚的鹅卵石。它的处所、外形、大小都变了，但又永远保持着蜂窝状的本质。在短短的数十万年之间，它曾蛰伏地下，也曾惊天动地，又曾饱受磨练，如今则是平心静气，安度余生。这样看来，它真应当被称为“天命石”。石头如此，人生又何尚不是这样？

蜘蛛捕活人！

宇先春 — Tue, 19 Aug 2008 05:47:03 +0800

蜘蛛捕活人！

      刚刚立秋，费城的气候就显出了秋意。先是接连下了几场恶狠狠的秋雨，把酷暑赶到了墨西哥，这里的气温很快下降。每天早晚，花园里成群蟋蟀的秋鸣之声不绝于耳。几乎是一夜之间，好像有人吹了一口仙气，这些小小的虫儿统统恢复了生机，兴奋的欢唱起来。有时候居然还要跑进我的房间来高唱一番。看来它们和我的心情是一样的：迫不及待地庆祝秋天的光临。

      这几天我每天出门上班，总是遇到一件怪事：快要打开车门的时候，额头上就碰到一缕蜘蛛网，虽说不痛不痒，却又十分不舒服。用手去摸摸，又两手空空。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明明知道那是蜘蛛黄昏之后或黎明之前用心织成的，却偏偏被我撞上了。然而我们谁也见不到谁，大家都自认倒霉。

      昨天早晨我刚走到车前，突然发现反光镜和车窗之间挂上了一面蛛网，大约直径有一尺左右。网的正中，果然就威风凌凌地停着一只红褐色的蜘蛛。它的身体不过黄豆大小，八条腿轻松地伸展着，似乎还没有发觉我这个庞然大物。我的眼睛一亮：哈哈！阁下终于露面了！原来是它在这里张网捕余！我心里一乐，赶紧冲进屋里拿来照相机，打算为它拍一张照片。不料它却不领情，早已躲到了蛛网的背面，只把胸腹部对着我。我也不管，依然拍下了它的英姿。

这只蜘蛛的腹部是棕红色，八条腿已经蜷缩起来，有点羞答答的样子，全然没有当初那种八面威风的气势。

拍完了照片，我还是用手拉掉了它辛辛苦苦织成的蛛网，打开车门。它终于感到大事不妙，飞快躲到了反光镜的背后，再也不露面。看样子，它是准备好好睡一觉，等到晚上东山再起，重新织网，第二天早上再来抓我。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前些天也有几位蜘蛛跑到我的房子里。有一位长着罕见的长腿，我一开灯它就停在墙壁上纹丝不动。我还好心好意地为它拍了照片呢。我猜想，既然蜘蛛是螃蟹的祖先，这位长腿蜘蛛的家族一定是加拿大长腿蟹的直系祖先。这些小小的蜘蛛好生厉害！它们深更半夜不去花园里织网，却舍生忘死潜入我的书房，原来是在窥视我这地球人的动静，研究我的行踪，以便伺机逮住我，美美地饱餐几顿。多么了不起的一位“孤胆英雄”侦察兵啊！

这位长腿蜘蛛也来我房间里打探我的行踪。为了完成如此重大的行动，它居然牺牲了一条腿，如今只剩七条腿。

这一位也是在我书房的墙壁上拍摄的。它其实很小，大约一粒米左右。居然也放弃织网，大摇大摆地来侦察我。

记得中国民间有一首谜语这样形容蜘蛛：“小小诸葛亮，稳坐中军帐；摆起八卦阵，专捉飞来将”，真是惟妙惟肖、绝顶聪明啊。不过平心而论，我这堂堂五尺大老爷们，岂是小小的蜘蛛能轻易降伏的？它们或深夜织网布阵，或冒险进屋侦探，也许原本不是为了对付我这大活人，而是捕捉那些小小飞虫。再说我这人生来命苦肉也苦，绝不像唐僧的肉那样鲜美，只要它们尝一口就会知道上当了。所以我每次看到蜘蛛，最多也只是拍几张照片，还从来没有故意伤害过呢。

我相信它们的军师一定反复警告过：地球人心狠嘴馋，可不是好惹的。弄得不好，他们会将我们的子孙后裔挂上防伪标识、撒上各种调料、活活蒸了，然后沾着香醋，当作美味吃个精光。如果不相信，只要看看阳澄湖大闸蟹的命运就够了。

热泪洒向北京奥运

宇先春 — Fri, 8 Aug 2008 21:45:20 +0800

热泪洒向北京奥运

     现在是中国时间2008年8月8日上午8时，是朝阳在东方高高升起的时刻，也是人类历史上奥运会第一次在我的祖国盛大开幕的时刻。

     我从小就不喜欢体育运动。原因很简单：我在长身体的时候偏偏遇上了三年自然灾害，用“食不果腹”来形容已经是很奢侈的字眼了。许多时候是无米下锅，吃树皮草根已经是家常便饭。那时候我们一年才能尝到一次吃肉的味道。有时候我背着背篓，迈过一个小小的田埂也要摔一跤，哪里还有力气和兴趣去参加赛跑、跳高这样要命的“运动”？。所以我对几乎所有的竞技性的体育运动都尽量回避，也极少关心历届运动会。我对奥运会的兴趣远远不如迎接老朋友的酒会，对鸟巢的设计也多有微词。但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完全不同了。

     遗憾的是，这一次的开幕式我们在美国无法看到实况转播。不过看着CCTV-4屏幕上不断播出的历届中国体育健儿夺得奥运金牌的辉煌时刻和艰苦历程，看着他们头戴桂冠、手捧国旗、泣不成声的动人场面，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我的同胞、我的祖国，经过160年的努力，终于圆了奥运的百年之梦。中国人已经不再是被西方人蔑视的东亚病夫！尽管有不少高傲的西方人直到这一刻依然不愿接受事实，依然不愿看到中华民族的崛起，不愿相信中国的每一点进步；依然用嘲弄的口吻，指责着中国的种种“罪孽”，但历史并不因为他们自命高贵的姿态而改写。让他们扛着民主、自由、人权的大旗来吧，让他们捂着大口罩、戴着黑墨镜出场表演罢。我在太平洋的东岸为我的同胞而自豪，我为我的祖国而欢呼。

     一个从不喜欢体育的人，今晚我的心突然像长出了翅膀，飞越北美大陆，飞过浩瀚的太平洋，飞向遥远的北京；我全部的热泪，洒向我古老而年轻的神州。我儿子渭远将代表我们一家去北京为各国奥运健儿欢呼加油。我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为中国祝福、为电视机前的观众祝福，为全人类祝福！

2008年8月8日
于费城

古镇沧桑

宇先春 — Sun, 27 Jul 2008 16:25:32 +0800

古镇沧桑

由费城北去大约40英里的地方，有一个建在德拉华河边的古老小镇，名字十分动听，叫做新望镇（New Hope）。这里离开华盛顿二百多年前率军抢渡德拉华河、向英军发动深夜奇袭的地点不远。据说，当年华盛顿将军在渡河的前一晚，就住在这个小地方。最近二十多年来，这个山间小镇充分利用自己独特的历史、地理优势，经过积极的开发，将她变成了一个宁静、温馨的休闲之地。这里不仅名字吉利，而且山清水秀，与新泽西的古镇蓝波屯（Lambertville）隔水相望，互称姐妹。小镇里没有大城市的污染和喧闹；河边的小街上商店林立，风味独特、环境幽雅的小型饭店、酒家、咖啡馆比比皆是。麦当劳、肯德基这样的连锁店根本没有立足之地。New Hope 虽然只有二千多居民，却很快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度假村。情人幽会、家庭郊游、老人散心，都喜欢来这里。过去美国经济繁荣的时候，这里游人如织，十分热闹，远远超过了本镇的人口。先看看三年前的景象吧。

2005年5月
New Hope 与河对岸新泽西的小镇蓝波屯仅一箭之遥。河上不仅有铁桥相通，还有渡船来往。

从新泽西开车刚刚进入 New Hope 的第一印象。幽静而又人气十足。

几乎每家门前都装点着鲜花和国旗。

这一家门前的花坛里亦真亦假，别具匠心。

在这个游客接待站义务值班的，居然是一位94岁的老公公。他笑容满面、头脑清晰，忙得不亦乐乎。

这是一家玻璃艺术精品店。其中的艺术品琳琅满目，价格从50到5000美元不等。

这家小餐馆，开在河边一幢200多年的老石屋里，每天一开门，几乎总是座无虚席。

这个玫瑰园里的浪漫酒家，更是拥挤。要想有一张桌子，只好耐心地排队。

就连普通小咖啡馆的护栏，也是情调十足。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是记忆之中的事了。随着小布什总统在白宫的时间越长，美国社会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最明显的，是国际局势日益混乱而紧张，美国国内的石油商和军火商乘机大发战争财。这几年美国的民用企业纷纷裁员、频频破产，汽车行业元气大伤；而石油商每年的净利润就达数百亿美元。石油价格飞涨，各种物价也随着飞涨起来。高速公路上的汽车明显减少，大商场停车场越来越空旷，而公交公司的生意却越来越红火。仅仅几年，不少酒店、饭店都因为无人光顾先后关门。我最喜欢的“哈佛啤酒屋”居然也被迫停业了。今天的 New Hope 自然也是另一番景象了。

2008年7月

镇上卖爆米花的小车。这历来是小朋友们依依不舍的地方，如今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号称是 New Hope 镇上最古老的酒家，据说初建于1727年。过去总是挤满了游客，如今却这般冷静。

河上的渡船生意萧条，偶尔才有两三个乘客。

这家服装店旁边的小巷里堆满了退休的“模特儿”。看上去就像恐怖电影。

河边情调十足的露天餐厅，昔日门庭若市，如今却少人问津。

一只小蜜蜂懒洋洋地停在花心。它似乎也在纳闷：镇上的人到哪儿去了？

昔日喧闹的河面上只有几只孤零零的大雁，茫然地张望着，似乎在问：希望在哪里？

全世界都知道，小布什是用美国最民主的方式“选举”出来的总统，是合法的国家首脑，是西方自由、民主最完美的象征。他一上台，就迫不及待地挥舞着自由、民主的大旗，高唱着自由、民主的神圣之歌，发动一个又一个捍卫自由与民主的战争，拯救那些不民主、不自由、不先进、不文明、不浪漫、不顺眼、不吃牛排、不信基督、不听福音的化外之民。如今的地球，终于狼烟四起，好不辉煌；如今的美国，早已债台高筑，物价飞涨。多少人节衣缩食，大汽车换成了小汽车、小汽车换成了自行车和独轮车（Scooter）。据权威人士说，这不仅有利于环保，还有助于减肥。美国的普通百姓，正在品味着可爱的布什总统为大伙儿创造的自由、民主的硕果。谁要不信，百年古镇 New Hope 的今昔之变，就是明证。

后院来客

宇先春 — Thu, 24 Jul 2008 03:19:05 +0800

后院来客

今年夏天，我静静的后院里增添了许多颜色。除了我熟悉的菊花、牵牛花、香椿之类，又有几样蔬菜。有一种黄瓜，还是来自我的老家。

黄瓜初现。身上长满了细细的毛刺。难怪西方人把海参称为“海黄瓜”（Sea cucumber）。不过我宁愿吃黄瓜，也不要吃那自恃高贵、没心没肺的海参。

香椿头在院中落户已经两年了。典型的中国“农家菜”。我家乡几乎遍地都是，美国人却没有吃香椿的习惯。

异国黄花。江南人都称它为“金针菜”，我家乡称为“黄花菜”。我院里的“金针黄花”大多数都是黄色，然而这一株与众不同，偏偏只开红花。

在院里待得时间久了，如果用心观察，还会有新的发现。原来这里还有一些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把这里当成了它们的家园。

每天早晚必来的“知更鸟”（Robin）。它已经是这里的常客。我过去曾误以为它是画眉。

小树枝上的蝉褪。又一位在地下长期韬光养晦的英雄出世了。

绿色的金龟子，汉中称它“金冠牛”。它可是吃豆叶的好手，下面的豆叶上分明还留着它的罪证。看来它是我的敌人。

这一位居然还不知不觉地跑到了我的屋子里。我猜想它是一只蟋蟀，它却又一声不发。我给它拍完照不久，它居然撒手西去了。真是可惜。难道是我害死了它？

这些来客，为我们小小的庭院带来了无限的生机，带来了点滴中国气息。它们虽然无声无息，却又分明在提醒我，不要忘了在汉水上游的小乡村里度过的童年岁月，不要忘了我曾经是一个赤着脚板、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真正的牛倌儿。

吃酒难

宇先春 — Mon, 14 Jul 2008 19:29:59 +0800

吃酒难

      我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崇尚一句简单的座右铭：以酒壮志、以茶清心、以文会友、以善待人。朋友笑曰：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又提到酒了。

      其实这不能怪我。君不见，酒对于人类社会的重要性，实在是罄竹难书啊。据我观察，没有酒人类就下不了决心，打不了胜仗，办不成公司，签不了合同，写不出好诗，拿不到学位，完不成婚礼，祭不了祖先。谁能想象这种场面：临战前夕，擂鼓三通，三军列队，大将军义愤填膺，叫道“拿茶来”，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一大碗碧螺春，然后把碗摔到地上，命令“出征”！那该是何等的扫兴！

      考古学家已经证明，世界上最早酿酒的古文化遗址，就在中国的河南省，已经有了九千年左右的历史。这远远超过了古埃及、古希腊、和波斯人的酿酒史。自古以来，无论天子王侯、贾商富豪、文人墨客，还是平民百姓，海盗山贼，谁不饮酒？中国文字中与“酒”有关的字，就有一长串。中西方在酒器和酒礼方面展现出来的才艺，也大大丰富了人类文明。连我们人类的远亲猴哥儿，也深知酒的美妙，所以偷偷跑到王母娘娘的天宫瑶池，将神仙美酒一顿畅饮，直到酩酊大醉，好不快活。吃酒，乃是一桩天经地义的豪爽之事。

我所收藏的中华美酒：全是老朋友们的赠品。

      如此说来人活一世，滴酒不沾，好像有些“缺乏人性”，至少也是不近人情。据说在社交场上号称“从不饮酒”的男士，要么是算盘太精，生怕酒后吃小亏，要么是城府太深，惟恐酒后吐真言。难怪有一位酒友评论道“千万莫同滴酒不沾的男人交朋友”，也许是有道理的。

      真正爱酒的人，是爽气的人，最喜欢那种“与人同乐”的场面。您看李太白，吃酒到了到囊中羞涩的地步，还要叫儿子将心爱的五花马、千金裘拿出来换了美酒继续待客。吃酒，自然也最讲究一个“爽”字。只要大家情投意合，随意入座。主人满心欢喜，口中念念有词，将那酒瓶儿、酒坛儿一开，一股芳香宛如仙乐一般旋即飘浮出来，弥散在空气之中。倾刻之间，已经斟满各人的酒杯，大家举杯相邀，互道平安吉祥。有文采的酒客还要即兴赋诗，出口成诵。性急的酒客只需吼叫一声“干！”，便见了底儿，好不痛快。当然，这是老话了。

      然而最近十多年，吃中国名酒似乎很难找到那种“爽快”的感觉了。究其原因，在于两难：一是真假难辨，二是酒瓶难开。

      先说真假难辨。现在拿到一瓶中国美酒，常常无法从外观上判断真假。前几年我从上海陪同老父亲乘火车返回老家。在河南的一个车站上看到一种“杜康”名酒。我顿时想到曹孟德“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的赞誉，毫不犹豫地买了一瓶。火车刚一开动，我便迫不及待地打开酒盖，想尝尝这瓶以中华酿酒之祖命名的美酒。让我惊讶的是：我居然闻到了一股隐隐的药味。我心里一沉，不敢再尝，将那瓶“杜康酒”留在车上。

      有一天我们在老家招待亲友，特意赶到镇上买酒。看到烟酒商店的货架上摆着我喜欢的“竹叶青”，便不由分说买回六瓶。从外表上看，瓶子和标签完全相同，都是我喝过多次的杏花村美酒“竹叶青”。然而到了开瓶敬客的时候，却有两瓶的瓶盖无法拧开，需要用尖刀割破瓶盖才能开瓶。倒出来一尝，显然味道不同。原来那两瓶全是假酒。

      几年前，我的一位老师万里迢迢从中国为我带来一瓶茅台。假日期间我们特地选一个良辰吉日，郑重地打开那瓶茅台。然而只喝了第一口，就感到味道不对：那瓶“茅台”辛辣而浓烈，余味浅薄而略苦，完全没有茅台所特有的酱香和细腻、柔和的口感。再看那白瓷瓶、商标、丝织的封条、甚至包装盒上的所有图案、文字和条码批号都与正宗的茅台没有区别。显然，这是一瓶精心制作的假茅台。我们师生二人都被造假的高手蒙骗了。

      有一年的圣诞节前夕，我的一位同事特地送我一瓶“泸州老窖”。外面的礼品盒上的图案、字体，都颇为精美。使人一看就深信那一定是四川名酒“泸州老窖”。节日期间的一次晚宴上，我当着朋友们的面打开了那个精美的酒盒，拿出里面的酒瓶来，却无法拧开瓶盖儿。我顿时感到有点蹊跷，只好找出我的全套开瓶家当，费了一番周折，总算去掉了瓶盖，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丝毫没有泸州老窖的那种平和、爽口、芳香的品格。原来这又是一瓶假酒。第二天，等我再拿出那瓶“泸州老窖”仔细观察，假酒的原形便暴露无遗了。

赝品“泸州老窖”：瓶子上随意粘贴的原是一个假的商标。不仅多处都有磨损，而且边缘上都已经剥脱。

酒瓶的背面：原来是一只旧瓶子。连旧的商标都没有清洗干净。奸商如此猖獗，令人触目惊心。

真假名酒，一目了然。

      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考验之后，我不禁感叹起来：吃一瓶好酒真难啊！以酒待客，讲究的就是一份诚意。可是谁能保证瓶中的酒是真是假？

      不过我还是一个幸运的人，老天爷赐给我几位厮守多年的布衣之交。我们都从最艰苦的岁月里一同走来，堪称是有难同当，有酒同享。朋友之中，有两位是十分懂行的酒仙儿，他们所收藏的真品美酒有不少都越过太平洋，先后来到了我的酒窖里，成了“镇库之宝”。然而如今要吃这些美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就是变幻无穷的“防伪装置”。每当我们相聚，兴冲冲地拿出一瓶美酒，就先要经历一番考验：如何打开酒瓶？

      大约是四年前的暑期，两位老朋友到费城来聚。我们三人来自同一所母校，都经历过唐山抗震救灾，又先后在美国完成了学业。久别重逢，自然应当一醉方休。于是，一瓶精品五粮液被送到餐桌上。然而当我们拧开瓶盖之后，首先看到一个漂亮的塑料封口。大家面面相觑，左右观察，不知道如何才能把酒倒出来。因为瓶口上的防伪装置又变了，而我们身在国外，不能与时俱进，当然不知道这最新的防伪装置应当如何对付。

      过去这些年，国内的名酒、名烟遭到各种赝品的强大挑战，损失惨重。为了保护消费者的利益，也保护厂家的声誉，防伪技术不断更新，已经成了一门新兴的“应用科学”。先是激光全息商标、电脑防伪密码、专线举报电话，又是各种防伪装置。仅仅一只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上市，身上就佩戴着五花八门的防伪标记，更何况是身价不凡的中华名酒呢？在我记忆中，曾有过精印的保真封条、保密的开瓶钥匙、滚珠型防伪瓶口、旋顶式防伪酒瓶等等。每次吃酒，都是一种新的考验。然而眼前这瓶五粮液的防伪装置，分明与我们记忆中的都不同。我们按照老经验反复尝试，依然无法尝到瓶中的美酒。三位美国的哲学博士苦笑之余，不禁叹曰：咦嘘唏，危乎难哉！吃酒之难，难于上青天！

      正在危难之际，在座的一位学姐想起了一位大救星：她的弟弟是上海市烟酒打假办公室的鉴定专家，对各种防伪装置颇为熟悉。于是她不顾时差，打国际电话到上海，向令弟请教如何开瓶。得到的答案却让人十分意外。原来这最新版的防伪瓶，十分友好，简直就是专为心急的酒友设计的：打开瓶盖之后，只需随意地向杯中一倾，酒便可缓缓流出，轻松优雅，妙不可言。这真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哈哈笑。李太白有灵，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三杯酒酣之后，我们不禁又纳闷起来：为什么所有的假酒几乎都来自我们的故乡？这些年我们都喝过各种西方美酒，从法国干邑、香槟，加州葡萄酒，苏格兰威斯忌、到俄罗斯伏特加，价格从几美元到近百美元，酒瓶开启都十分简单，从无任何防伪装置。难道我们中国的酒商非造假不可吗？

      其实，我们也有过十分纯朴的时代。而那是三十年前了。还是让我用酒来作证吧。

      去年春节，我们到新泽西的老朋友家过年。席间，朋友的夫人拿出一瓶多年不见的陈酒来，执意要款待大家。那是一个十分简单、大方的圆肩瓶，使用的还是浅绿色的普通玻璃和旋钮式的塑料瓶盖。它既没有豪华的礼盒，也不佩戴任何防伪装置。因为时间太久，瓶口上不得不用蜡膜包裹起来防止挥发，它朴实、爽气、真诚，就像是一位不奢华、不炫耀、身穿土布衫的四川老农民。我的心头一震：那正是久违了的陈年“五粮液”啊！那瓶酒大约生产于上世纪70年代。我简直不敢相信，嫂夫人居然藏有这样的稀世之物。它是那个以诚实为美德的时代、那个无人愿意造假的时代的象征。

老朋友收藏的陈年“五粮液”。

这哪里是一瓶酒！她分明是历史的遗迹，是那个一去不复返的时代的见证。这瓶酒出厂的时候，我们都只有20多岁，人们也许正在热火朝天地“学大寨、学大庆”，中山装还是全国人唯一的礼服。这瓶五粮液简直就是一个特殊的“Time Capsule”。我们今天的人只配观赏，已经没有勇气打开。大家苦苦劝阻，坚决不让嫂夫人打开这瓶身价不凡的五粮液。人们相约：每年春节，拿出这瓶酒来观赏一番，也就足以陶醉了。

在今天，见到这样朴实、爽朗的中华美酒，何其难啊！

2008年7月9日

我也卷入了“虎照门”

宇先春 — Wed, 2 Jul 2008 05:09:27 +0800

我也卷入了“虎照门”

      今天新华社发布了国内有关部门对周正龙所拍摄的一组关于“华南虎”的照片的全面侦察及鉴定结果。已经有确凿证据说明：这些照片来自现场伪装的道具，随后又经过了精密的数码软件处理，从而极大地误导了社会。这些结果虽然来得有些迟，但毕竟给了社会一个真实的回答，是社会的一大进步，是对真理的尊重。我和国内外的网友们，欢迎这个迟到的新闻 -- 真正的新闻。

      说来网友们也许难以相信，我这个远离中国、长期从事生物影像学研究、还是属虎的人，居然也会被误导，并且在最后时刻卷入了虎照之争。我自认在学术上一向是属于比较严谨的人，我二十多年来所发表的鉴定结果有时甚至被认为“过于保守”，我在美国的同事们对这一点也都是认同的。但我这一次终于实实在在地碰壁了：我没有识别出“华南虎照”所经历的精密数码处理诀窍，并且在国内虎照鉴定结果发布前两天，在有关网站上贴发了一条短信，表达了自己对那一组虎照的个人观点。

      我最初听到“国内猎人拍到了野外华南虎照片”时，的确十分兴奋，因为这消息告诉我，至少华南虎在野外还有生存的个体或群体，而陕南又是许多濒危动物幸存的地区，民间多有虎啸和虎患的传闻，所以感到这种可能性很大。不过我看到美国的《科学》杂志和国内网上发表的第一张“虎照”时，也感到有点“异样”，却又说不出“异样”的道理来。后来国内的虎照之争逐步升极，到了难分难解、十分激烈的阶段，“挺虎派”和“打虎排”已经势不两立，终于从激辩发展到谩骂、和人身攻击，各派都不断在网上发布自己的证据。而网络和新闻界也被深深地卷入到这场争论之中，随时发布着众说纷纭的消息，令人眼花缭乱。

      那段时间我在网上留意到一组很特别的虎照。那是一组经过数码处理的四张局部虎照，每张照片上都用很精确的时间显示了老虎在前后不到2分钟之内的面部表情、角膜反光点、和眼球位置的改变。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始终难以忘却那一组照片。我也曾同朋友们平心静气地讨论过这件事，特别是老虎面部表情的改变，也有的朋友提出过“照片是否会被作假”，我们最终还是无法判断真伪。我的理由很简单：如果这一组照片和计时资料是真实的，那么照片所记录的就是一只有生命的老虎。我经过反复思考，才在争议最多的“关克”的留言簿上发表了下面这一段留言。这是6月27日：

“我不是什么法医专家或PS专家，而是从事生物医学影像学的医学研究人员。在生命科学摄影领域内，对数码图像的软件处理有着十分严格的限制。仅仅根据前些时间所提供的一组由周正龙所拍的照片看来，在前后不到2分钟之内，老虎的瞳孔反光点以及瞳孔在眼眶内的位置均有明显的自然变化。这些微细而明显的变化，是符合哺乳动物的视觉生理特征的，无法用“调换年画”的说法来解释。用几何求证的方法也未必可以阐明。最大的可能是：老虎的眼球在拍摄过程中发生过运动。这进一步提示：这一组照片极有可能来自有生命的老虎。当然最可靠的证明，是一定要获得可以重复的结果（找到真正的野外活体华南虎）。这一点，我是赞成绝大多数人的意见的。”为了表示慎重，我也按照职业惯例写下了我的职务。

就在48小时之后，国内权威部门终于发布了经过全面鉴定、侦查之后的结果：周正龙所拍的华南虎照是使用道具拍摄，又经过精密的数码处理而成的，而且“后期PS的手段相当高明”。感谢国内的执法部门，在社会公众的大力鞭策之下所作的长期而细致的侦查，现在终于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我现在明白了：我在网上所见到的一组“证据”，果然是经过了精密的数码处理之后的“伪证”。我长期以来所从事的生物学诊断、鉴定的依据，都来自原始资料。我对识别伪证，特别是经过高手“处理”过的伪证，完全没有经验，因为这不是我的专业。所以我的推论也只能以网上的那一组照片为依据。这使我想到几年前韩国一位科学家声称已经成功地克隆了人类的胚胎，并发布了显微摄影照片。那幅照片随即在全球生物学界顶尖杂志、甚至各大新闻媒体广为传播，风靡一时。后来还是一位普通的科研人员“偶然”发现那张至为关键的照片竟是另外一副照片的翻版，并就此提出质疑。“克隆人”的神话才开始败露。

摄影技术在日文里是“写真”，它一向被认为是最忠实、可靠地记录事实真相的手段。遗憾的是，并非每一个玩弄照相机的人都尊重这个法则。尤其是数码摄影被应用于科技界之后，就不止一次出现过用软件篡改数码照片的事例。针对这种状况，美国显微镜学会特地在十年前就制定了关于数码图像的一系列技术、道德规范。美国各主要科技杂志对于数码图像的应用和发表也有明确的规定。即使这样，每年还是有“犯规”的人被发现并受到严厉的处罚。

科学是人类探索真理的一种方法。科学的结论，必须建立在完全客观、真实的基础之上，并随时准备接受批评与修正。在真理面前低头，是每一个正直的科学家的基本道德。我在国内华南虎的争论之中，又上了十分难忘的一课。具体地说，是网上那四张精心制作的“虎照”给我上了特别的一课。而那些精心制造伪证的人，已经受到了历史的嘲弄。至于他们是如何用高明的手段，制造出老虎瞳孔的变化，以假乱真，我就不得而知了。也许，我根本就没有必要知道。

鸟祭

宇先春 — Thu, 17 Jul 2008 08:21:36 +0800

鸟祭

仲春时节到了。一场雨后，院子里顿时变得花红草绿，生机盎然。所有长翅膀的朋友们都闪亮登场，纷纷聚集到枝头上、草丛中，各得其乐，与人类分享这一年一度的大好春光。

各种动物之中，最懂得以忙为乐的，大概是蜜蜂。它们根本不在乎人类的低吟高歌，只顾穿梭于百花之中，一边欣赏着大自然的杰作，一边忙着采集花蜜，顺便替各种植物作媒传粉，一边哼着自己祖传的小曲儿，真是开心不已。这种兢兢业业的敬业精神，我们人类也自叹不如呢。

神情专注的蜜蜂伉俪。

每天凌晨四点多，花园里就开始了鸟儿的黎明大合唱。通常是在4点38分，少数几只鸟儿首先打破黎明前的寂静，开始领唱，随后一大群鸟儿也纷纷加入，忽高忽低，时远时近，逐渐喧闹起来。天亮以后，它们终于露出芳容，在枝头上来回穿梭，在草地上悠闲漫步，也有的在树干上啄木取虫，好一片繁忙景象。

可惜我虽然生长在乡下，野生鸟类知识却贫乏得可怜。除了斑鸠、白鹭、麻雀、山鸡、画眉、鸽子、天鹅、大雁、野鸭、鱼鹰、鸳鸯、鸵鸟、蜂鸟、苍鹰、啄木鸟、朱鹮这些人人皆知的鸟类，好像也不认识几种鸟儿。连我院里常来做客的这一种小鸟，也说不出它的尊姓大名。这种鸟背部的羽毛是深褐色，腹部却是橘红色，最大的特点是眼眶周围那一圈白色，就像有人用画笔描绘出的一样。这很像是画眉鸟。不过我家乡的画眉腹部是灰白色，而且多是在竹林里跳来跳去，一般不会高高地停在树梢上。也许美国的画眉不同？它的尖啄是金黄色，就像用纯蜡质做成的。

在我门前树上引吭高歌的“画眉”。

有时候它也来到花园里巡视，一副雄赳赳的样子。

如果天气炎热，它就会停在小水池边上等候机会。

只要没有人打扰，它就会跳进池中尽情享受一番。

有一天傍晚，我忽然在花园里听到一阵哀鸣，还有翅膀扇动发出的扑楞扑楞的声音。走过去一看，竟是一只幼小的“画眉”。它的嘴角还是黄黄的，尾巴和翅膀短短的，全身的羽毛还是灰褐色，腹部只有一小片羽毛刚开始显出浅红色。它分明是一只没有脱离父母哺育的小鸟。看来是头一天夜里刮大风，它从高高的鸟巢里摔到地上，伤势不轻，根本无法站立，只能艰难地匍匐在地上。它的体表没有血迹，显然伤在体内。

受伤的小鸟。

我看它艰难地挣扎着，又不断发出哀鸣，立即朝它走过去。它却更加惶恐地叫起来，大概把我当作一只无情的野猫了。它张大嘴巴，好像是要狠狠地啄我一口，又像是等我去喂它。我弯下腰，把它轻轻地捧起来，慢慢地捋着它的羽毛，它感到了安全，不再挣扎，但还是不时地张开嘴巴，看样子是饿了。我赶忙拿来一些米粒，等它一张口就喂它几粒。

忍受着病痛的小鸟。

      吞下几粒米之后，小鸟渐渐安静下来，闭上眼睛不再惨叫，但它的神色并不好。它的反应越来越冷漠。一切告诉我，这只小鸟真是伤得不轻，恐怕来日无多。可惜我不懂鸟语，无法安慰它。这时天已经黑了，忽然附近的树上传来一阵鸟叫，我猜想是它的父母来了，便将它轻轻地放到树下的一片青草上，悄悄地离开。

      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到草地上去看那只小鸟。在离开枫树不远处，它一动不动地伏在草地上，翅膀微微地张开，已经没有了体温。小鸟在夜里死去了。但愿它是在父母的守护之下离去的。我满怀着惋惜，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在一棵宾州州花 “山月桂” 的树下，用铁锹挖了一个坑，将小鸟掩埋了。

      小鸟的死，今年我的花园里缺少了一位年轻的歌手。它是狂风的受害者。它顿时让我想到遥远的四川，想到废墟之下那许多孩子。他们正值青春年华，却被天灾送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那里没有露水和晨风，没有鲜花，也没有鸟叫。也许这只费城的小画眉就是到东方陪伴他们去了？

                  去吧，小画眉！
                  到天堂去吧！
                  那里不再有
                  伤和痛
                也没有狂风。

              去吧，小画眉！
                  到天堂去吧！
                  那里的小朋友
                  正等着
                  你的歌声。

                  去吧，小画眉！
                  到天堂去吧！
                  明年再回来
                  还变成
                  美丽的歌星！

（本图片来自Wikipedia）

2008年6月27日
于费城

** 后记：我最近查过了一本《北美鸟类大全》，才知道常来我院中的小鸟是“知更鸟”（Robin），而不是画眉。请各位原谅。

逝者安息，生者珍重

宇先春 — Sat, 7 Jun 2008 18:46:42 +0800

逝者安息，生者珍重

五月十二日发生在汶川的特大地震，可谓天公不公，世道无道！瞬息之间，夺走了成千上万条无辜的生灵。可惜我如今远在天际，徒有隔岸观火的悔恨与无奈，无法掩饰内心的痛楚与焦虑。我们唯一能做的，不过是通过美国红十字会向四川捐款而已。我已经没有条件像当年那样，奔赴汶川，哪怕是为灾区的父老乡亲送上一杯清水，擦去脸上的血迹，也算尽到了一个医务人员的天职。

从五月十二日以来，我的心思就基本上被来自汶川、来自家乡汉中、来自国内的新闻所驾驭，很难集中精力去考虑其它。虽然我的家人在汉中全都安然无恙，我母亲能天天在电话里同我聊天，我却不可能面对受难的同胞无动于衷。每当看到那一张张来自汶川的照片，读到“孩子，快拉住妈妈的手”的挽诗，听到北岸作词的动人悲歌“妈妈，你别哭，我去了天堂……”，便禁不住泪流满面，痛心疾首。直到最近，我的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重新回味“活着”这个平凡而又非凡的字眼。

此时此刻，我可以坐在书房里，品尝老朋友赠送的明前龙井，倾听花园里百鸟争鸣，随意地在电脑上倾吐所思所感；然而遥远的四川，却有数万同胞早已从废墟之下告别了平凡的世界，热闹的世界，告别了亲人和仇人，告别了欢乐与忧愁，走向了黑洞洞的冥界。他们已经永远看不到黎明的曙光，听不到清晨的鸟叫，闻不到花草的清香，他们已经不属于这个活着的世界。人的生命，竟是如此的脆弱，就象飓风中的残烛一般转瞬即逝。活着，一息尚存，竟是如此的简单而幸福！

活着，就是要体现生命的最大价值。汶川大地震再一次提醒我们，人生最大的价值不是守着万贯家私，高官厚禄，因为在地震面前，这一切顷刻都会变得一文不值。而天灾之后，举国上下、全球华人所涌现出来的无私援助，真情至爱，从一声呼唤、一碗热汤、到一千万元，都体现了中华民族所特有的“情义”，这才是惊天地而动鬼神的无价之珍，传国之宝。这种自发而真挚的情义，可以像春风细雨一般温柔，化解任何愁肠郁结，治愈任何创伤；也可以像排山倒海一般壮观，荡涤一切污泥浊水，建起人间乐园。她是任何政策、法律都无法铸成的，也是大多数西方人无法理解的。作为华人，我感到荣幸无比。人若有来生，我愿再一次降生在中华大地上。

现在逝去的同胞已经走得很远。他们一定在群山之巅、白云之上、江水之畔诉说着对我们的无穷思念和嘱托，期望我们好好珍惜生活，尽快重建家园，还他们一个青山满目、碧水长流的新汶川。让我们擦干身上的血迹、洗去脸上的泪痕、拾起破碎的镜框，点亮心中的灯火，背上久违的书包、打开休眠的电脑、启动冷落的车床，找回失去的生活，创造更新更美的世界。

我将这束雨后盛开的杜鹃，献给所有的幸存者。她虽然经历了一夜的风雨，却依然昂首挺立，生机勃勃，迎接新的一天。让我们彼此珍重，好好活着。